夕阳刚至,我和行长芳姐已开车颠簸在通往山村的路上。导航早在十里外就失了声,只剩一条被野草蚕食的土路引着我们。车轮压过雨后松软的泥泞,车身不时剧烈倾斜,擦过探入路中的荆棘,发出沙沙的抗议。这不是我第一次上门服务,但如此逼仄的路,仍让我手心沁出薄汗。我们要去的地方,住着一位中风后行动不便的老人,他的社保卡锁住了,而那里面,有他每个月的药钱。
终于,一座灰瓦房从竹林中显现。推开门,光线昏暗,药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扑面而来。老人靠在藤椅里,半边身体显得有些僵直,见到我们,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吃力地牵动,算是招呼。说明来意后,我们取出带来的资料,流程顺利,直到需要他“本人签名确认”那一栏。
我将笔递过去。老人用还能动的右手接住,手指蜷缩如风干的松枝。他屏住呼吸,颈项青筋微凸,用尽全身力气想控制那不听使唤的手。笔杆在他指间剧烈抖动,仿佛秋风里最后一片刺拉在枝头的枯叶,在纸上拉出一道无助而漫长的斜线。他颓然松手,笔滚落在地,那声响轻得让人心头发沉。他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不知是喘息还是哽咽。
那一刻,我心绪难平。我们带齐了所有资料,却带不来一只稳当的手。
“大爷,没关系。”我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我俯身捡起笔,“按规定,特殊情况我们可以用指纹代替。您看,按个手印就行。”我取出印泥,捧起他嶙峋的右手。那手冰凉,皮肤松弛如褶皱的纸。我将他的食指轻轻按在鲜红的印泥上,然后他缓缓地、稳稳地,按在那道颤抖的笔迹旁。一个清晰的、圆满的指纹,赫然在目,那一点红,像暗室中骤然亮起的微火。
他的手落了下来,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腕。那力道虽轻,却烫得惊人。
回程路上,颠簸依旧,太阳落山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野,心中难以平静。曾以为金融只是数字与规则的世界,追求效率和精确。可那一枚鲜红的手印,一次无言的轻握,却让我触摸到了这个行业深处的温度——它不只在便捷的算法与宏伟的大楼里,更在这条崎岖路的尽头,在一只无法握笔的手上,在一个被轻轻托起的手印中。能够以专业而又不失体贴的方式,去抵达、去承托那些困境中的期待,或许正是这份工作平凡却珍贵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