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一场浩浩荡荡的雪,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落在安化清秀的眉目间,落在返乡人难言的乡愁上,也落在追忆者恍惚的时光里。都说“瑞雪兆丰年”,那话在此刻,忽然就具象成了一幅茫茫的、柔软的预言。
我是在前夜知晓它要来的。正读书时,忽听得风在狭长的街巷间奔走,窗帘被掀得簌簌摆动,一股凛冽的寒气从窗缝潜入,我不由得打了个颤。起身踱到窗前,正要关窗,却见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花已纷扬而下,密密麻麻,穿过光柱,掠过行人匆忙的影。人们似乎都有些躲着这骤然而至的客人,我却暗自盼着,天明后与它的一场素白的相逢。
次日清晨,我驱车往江南去。驶过经开区,窗外风景渐换,昨日还苍翠挺立的树木,今朝竟已枝头凝白,星星点点,宛如一夜风霜,便让意气风发的少年,平添了鬓角的斑驳。时光忽忽,扑面而来,一瞬间,便将人推回遥远的童年。
儿时的雪,仿佛是从不迟到的。一到年关,它便悄悄来了,那时它似乎也更丰腴些,落在地上,厚厚软软的一层,一脚踩下去,绵密得几乎拔不出鞋来。我常与玩伴争着做那第一个踏入新雪的人,从街南踩到街北,看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连成一串,便觉得是赢了整个冬天。那时手里偶尔攥着冰糖葫芦,兜里装着几粒桂圆、几颗糖粒子,一边吃,一边堆雪。糖葫芦的竹签插进雪人身子,便是它的臂膀;桂圆核按上去,就成了乌溜溜的眼;糖纸贴在胸前,当是西装口袋。玩累了,便凑出几块钱,在路边买个肉饼,掰开分食。热气混着雪沫,一路吃,一路掷着雪球追打到巷口,直到遇见邻家叔叔阿姨催促“天黑早归”,才恋恋不舍地约好“明日再来”,各自散去。
如今的雪,却仿佛也随着我们一同老去了。来得越来越迟,身影也日渐消瘦,有时甚至一整冬都吝于露面。正因它曾那般丰盈地铺满童年,每一次相见才格外亲切。而它的失约,也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关于雪的歌谣,也从父辈车里传来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到后来,电视剧里轻声唱着的“我慢慢地听,雪落下的声音”,再到如今耳畔响起的“当家乡入冬的时候,列车到站以后……”歌在变,时光在走,生活也不停翻页,可雪里藏着的,始终是那颗纯真的心。它像一位沉默的故人,见证来路,也陪伴前程。无论岁月如何更迭,它赠予的那片莹洁与宁静,始终是心底一捧不熄的暖,助人走过长路,越过山丘。
后来参加了工作,对雪又多了另一层理解。它偶尔也是顽皮的,甚至带着些凛冽的重量,将我卷入抗冰保畅的奔忙里,引入扶危助困的足迹中。但也因着它,我才真切触碰到人间暖意,学会在寒潮中传递温度,于困境里寻得新生。
记得在南县农商银行时,逢着一场大雪成灾。随主任下乡查看,只见大地茫茫,白雪覆压之下,甜菜、油菜低伏不起。鱼塘冰封,虾蟹冻毙,农家的厂房坍塌,机械损毁。一年的心血,转眼被冰雪覆盖。回到行里,心里沉甸甸的,好在单位不久便推出“恢复生产温暖贷”,专为那些受困的小微人家送去一点周转的薪火。后来,我也去路上破冰,去社区送暖,在寒风里体味着另一种踏实。雪教会我的,是在艰难处仍要伸出手去,是在寒冷中更要相信春天的可能。
雪,在我心里始终是洁净的、柔软的、恳切的。它用洁白令人沉醉,以清寒使人清醒,借千姿百态引人喟叹。岁岁年年,它落下的每一场,都叠着旧日的影子,也飘向明天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