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拾忆

夏阳如火，在天光大早时便窜上白马亭的飞檐，渡口石板路上渐渐有了金色的身影。我站在亭口张望，清风抚过发梢，晨曦曚昽间，岁月深处的人声、号子声、船桨声，忽而在耳边回响……

儿时的衡山渡，是湘江河畔最鲜活的模样。作为热闹的客运和货运码头，这里永远熙熙攘攘，装满了寻常日子的踏实。对河来的渡船一靠岸，挑夫们便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上岸，担子两头晃悠悠——或是带着晨露的青菜萝卜，沾着泥土的芬芳；或是笼中鸡鸭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或是捆扎整齐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皆是人间烟火的琐碎与温暖。我们这些细人几，最爱的就是做大人的“跟脚狗”，亦步亦趋地跟着赶场，心里揣着的全是舌尖的念想。

逢五逢十的赶场日，是儿时最期盼的热闹。茶点摊上刚出锅的麻元，外皮甜酥裹着白芝麻，咬开一口又满是软糯，烫得直唆嘴却又舍不得松口；炉火上架着铁铛，里边藏着正滋滋响的烤饼，焦香从铁铛缝隙溜岀来，隔老远就勾得人直咽口水；还有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咬下去“咔嚓”一声，酸甜味儿便在嘴里调皮乱蹿。端午时的龙舟赛更是难忘，河岸边挤得水泄不通，龙舟劈波斩浪而来，经汗水浸透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鼓手奋力振臂敲击，船员们齐声喊着“嘢扒！嘢扒！嘢扒子扒龙船！”的号子，声震四野。我攥着红片糖，眼里映着沸腾的江水，手上拎着浸满粽叶香的甜粽子，那份满足，至今想起，仍会忍不住嘴角上扬。我像一只贪嘴的蜜蜂，流连在记忆的蜂巢里，将那些藏在赶场烟火和龙舟喧腾里的甜，吐纳回味。那时不懂，这让我欢喜的渡口，早在隋唐时便因芳草得名“芳草渡”，是李白望五峰积雪、韩愈登山因天气阴晦而祷开云的必经之地，千年人文早已藏进了码头的喧嚣里。

未曾坐过船时，总期待上船看看。那船身被江水泡得发黑，如渡夫经年日晒的脸，行船时溅起的密浪，混着粗犷吆喝，弥散在江水的湿润里，让人心向江河壮阔。终于某日，随奶奶坐船，只见靠窗两排长木椅，被乘客磨得光滑温润，透着木质清香。刚坐稳，对面同船的乘客笑着抛来一枚桔子，黄澄澄裹着阳光暖意，剥开来，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连指尖都浸着阳光的味道。我紧攥桔子，暗自嘀咕：“可别掉河里，不然我就吃不着了！”

透过船窗往外望，江水浩荡，江面涟漪层层，偶有鱼儿跃出又迅速沉入水中。小小的我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面，既惊叹于眼前的壮阔，又忍不住胆怯：“这偌大的河水会不会淹了我？等我长大了，河面是不是就会变小？”，船身轻轻摇晃如奶奶的摇篮，江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后来才知，这让我忐忑的江面，曾载着明王渡的官渡驿传、通津渡的商贸繁华，而这芳草渡，清代乾隆年间便转为义渡，渡夫不收分文，只为方便百姓往来。更有白马救渡的传说流传千年——洪水肆虐时，白马力竭推竹排上岸，用生命换得乘客平安，“白马名津”的美名，便随着江水代代相传。

“两路口咯！两路口咯！五毛一个！上车就走！”，船刚刚靠岸，江风的湿润还凝在眉梢，三轮车司机急切的声音已穿过人群，顺着码头石阶过来拉客了。热闹在码头和四牌楼之间穿梭、发酵，电影院、三牌楼、康王庙，老街道里间或是木阁楼，间或是黑瓦青砖，偶有少数穿插其中的红砖屋，皆藏着岁月的痕迹。屋檐下挂着的腊肉、风鱼，混着饭菜香与烟火气。然而，最让我向往的是靠近码头的小商店。木质柜台磨得发亮，里面摆满了甜滋滋的香蕉条、五颜六色的弹珠，还有我做梦都想要的单放随身听——银灰色机身，播放完A面得小心翼翼翻面才能听B面。每次路过，我都趴在玻璃柜前张望，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手指模仿着按按钮的动作，想象着耳机里的歌声。店主从不驱赶，偶尔笑着问“要买吗？”，我便红着脸摇摇头，恋恋不舍地走开。

商店附近的航运公司，是初中时我和同学的秘密基地。穿过办公区，爬上楼顶平台，清爽的河风拂面而来，吹起额前碎发。脚下湘江北去，远方青山如黛，我们对着江风大声喊着梦想，“我要去远方！”“我要天天吃好吃的！”稚嫩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那时不知，这让我们畅想未来的地方，曾是米粮竹木集散的商贸枢纽，挑夫的脚步、商贩的吆喝，早已浸进了江水的褶皱里。

思绪是过往抽丝，柔软、缠绵，缠络着旧时光。

如今再驻足于此，衡山大桥横跨湘江，车流不息，现代化交通让往来更便捷，而古渡的韵味却愈发醇厚。白马亭的飞檐依旧，只是当年仰头看飞檐的小不点，如今已能平视亭柱上的“宝筏西来驰白马，大江东去濯黄龙“，依稀能读出对义马的缅怀，就像儿时听奶奶讲白马救渡的故事时，掌心攥紧的滚烫；清凉寺的钟声依旧悠扬，涤荡着心灵……儿时的“跟脚狗”早已长大，当年渴望的随身听早已过时，童年的零嘴也不再稀缺，但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甜、刻进骨头里的温暖，就像滤镜下的照片，把生活的不堪一一滤掉，只剩满满的暖色调。

风起沁人心，步履匆匆掠过青石板路，阳光照在“衡山渡”牌楼上，近旁不知谁家的小“跟脚狗”指着那个方向喊：“快看！快看！白马发光了！”，我放慢脚步，沐在光影里，深呼吸——风里有岁月的回甘、现世的清宁，你，闻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