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安化,坐落在梅山腹地。童年记忆里,出门不是翻岭,便是渡水。城乡之间、乡镇之间,往来一次往往要耗去大半天光景,也因此形成了“十里不同音”的独特景观。可恰恰是这般跋山涉水的艰难,反倒磨出了安化人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性子——为了换回一袋盐、送出一封家书、赴一场亲人的寿宴,人们从不惜脚力。山路弯弯,水路长长,走出来的不仅是经济流通,更是人与人之间深厚而默契的情感纽带。
我的根,扎在镇上,却因奶奶的缘故,与梅山深处的农村老家有着紧密的联系。每次回去,总是要开很久的国道,绕很多的乡道,有时还得赶最后一班渡船。即便如此,父亲仍开着那辆老吉普,载着爷爷、母亲和我,一路颠簸而去。我总爱让爷爷抱着我坐副驾,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手套箱上,像课堂里最端正的学生。山路坑洼,车身摇晃,我转头逗父亲:“爸,你这是开摇摇车呢!”一车人笑作一团。多年后,我才明白,正是那些颠簸的旅途,把乡土中国的轮廓一帧一帧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但有一回,返乡途中出了车祸。我当时在爷爷怀里睡得正沉,忽然一阵刺痛把我惊醒。车窗玻璃碎裂,碎片嵌进了我的头皮,发梢间也挂着细小的碴子。我放声大哭。四面八方的乡邻围拢过来: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一位裹着白布头巾的阿婆急得直跺脚,用方言喊着:“小把几没事吧?快抱出来,困在车里莫造孽!我屋里有鸡钵钵,快抱下来……”。
后来爷爷告诉我,幸而车子撞得不重,多亏乡亲们帮忙找了附近诊所,又托同路的老乡把我们送回了家。从那以后,我们回家的次数更多了,跟乡邻的关系也更加融洽了。我一回去就串东家、走西家,和邻家的孩子满山疯跑,下溪摸鱼。那些体验,渐渐长成了我骨子里的底气。如今,我在农村金融岗位上,能自然地与老百姓拉家常、谈业务,很大程度上,便是那时播下的种子。
这些年,安化黑茶、黄精等特色产业蓬勃兴起,产业成了城镇化最实的支撑。高速路网从无到有,“两纵两横”骨架已然成型,2018年,县城终于告别了不通高速的历史;过去库区乡镇到县城要差不多四个小时,如今只需四十多分钟。写字楼、商场、体育馆次第而起,品牌餐饮纷纷入驻,居民生活便利了,城市面貌也焕然一新。
然而,发展从来不是一条直线。疫情三年,有人感叹:“一粒时代的灰尘,落在一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全球经济放缓、地缘冲突频呈,农村经济难免受挫,我们的金融工作也面临不小的压力。
我的一位客户老陶,是跑长途的挂车司机。去年秋天,他途经一段雨后起雾的国道,与一辆岔路驶出的小车相撞,挂车侧翻,货物损毁八成,连带赔偿损失近百万元。人虽无大碍,魂却像丢了一半。资产掏空,精神萎靡,如今仍硬撑着跑车。我是到了贷款结息日,打他电话才听他说起此事,心里一沉。利息越拖,他的包袱越重。几经打听,得知他父亲是镇卫生院退休医生,我便和同事在村支书陪同下,驱车进山,登门拜访。
老陶的家隐在深山,父母却都是村里颇受敬重的老人,门前常有乡邻坐谈。说明来意后,七十来岁的老两口没有半句推辞,从二楼捧下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六千余元——有儿女平日给的孝顺钱,也有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下的退休金。我起身接过,心里沉甸甸的。老人家却拍了拍我的手:“小刘,你踏实拿着。这钱是我们存的,虽然是儿女给的,但这一辈子,我们不就是为了他们吗?出了事不怕,但不能欠银行一分钱利息。每月25号,我还有退休工资到账。”我眼眶一热,我知道,我接过的不仅是利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初次登门,素昧平生,老人家却如此厚待我们、厚待安化农商银行,这份情,我替自己,也替银行,深深领了。回程路上,我与同事商议,一定尽力为老陶争取政策帮扶,陪他共渡难关。
一年又一年,我走在山间田埂,看云雾绕峰,闻茶香漫谷,品黑茶回甘,听十里异音,触泥土温热。偶立山头,望青黛远山,看清溪蜿蜒,看南雁掠过天际——我忽然明白,原来我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少时外出读书,辗转桃江、南县,却总觉乡音难觅、乡情难舍。于是,我回来了,回到梅山,回到故土,踏踏实实地生活、成长、爱。
梅山情,不是远去的记忆,而是此刻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