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莫泊桑《一生》：现实褶皱与尘埃人生的落点

阅读莫泊桑的《一生》，我的人生也三旬过半了。合上书页后，我停顿下来审视自己过往的路程，思考到底是哪些时刻的选择改变了人生的方向，我看到人生阅历给渴望获得理想爱情的幻想蒙上了“灰尘”，人生的不同阶段对书中刻画的人物产生了不同的理解，那个时代的贵族女性即便饱读诗书也无法独立谋生，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精神的寄托，是父母、是丈夫、是孩子，目睹女主约娜日复一日地哀叹，岁月无情在消磨她、侵蚀她。

《一生》共一十四章，天真单纯的女主约娜在伯爵父亲和母亲的疼爱下，受过良好的教育，对爱情充满幻想，她的家族秉性善良，这是优点也是弱点，她的一生也将被这种性格左右，缺乏魄力，不懂人性的自私与卑劣，这种善良是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意志上的迟钝。前三章都是约娜未嫁前的欢乐，那时的她对人生未来充满近似完美的希望，觉得爱情就像海上的朝霞会绚丽到让人拥有无限的柔情。

她的地狱级副本从第四章开始，也就是答应子爵于连的求婚。她的伯爵父亲看女儿如此钟情于男主，微笑着说：“我和你的母亲都不反对这门亲事，却也不想替你来做主。你远比他富有，不过说到人生的幸福，就不能够光从财产上来着眼了。”约娜以为找到了精神上的新寄托，她认为会与丈夫一辈子相爱下去，那种少女情怀让她无法接受日常生活的琐碎和平淡。婚后的男主于连却露出了本性，蜜月途中就哄骗了约娜两千法郎的零花钱，之后更是将他的吝啬作风演绎得淋漓尽致，这让约娜感到痛苦。

她不会谋生，也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她只有一种息事宁人的厚道。直到她的女使罗丽莎突然生下了一个男婴，她丈夫龌龊的事迹才得以曝光，原来她的丈夫在他们蜜月后回到庄园的第三天就溜进了女使的房间，她崩溃地接受这个事实，父母亲伤心地劝她忍受，因为她的肚子里已有了孩子。伯爵善心地用一万五法郎作为女使的嫁妆，帮女使寻找了愿意娶她的丈夫，让女使带着女婿的私生子与农户生活，离开庄园。

此时的故事已经到了第七章，书过半。约娜觉得孩子保尔的到来或许会让她稍微有些盼头，从此她不再专注丈夫，即便她发现丈夫又与她伯爵朋友的夫人有了私情，她决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从此挚爱的只有孩子和她自己的父母，对其他一切都冷眼旁观。可是坏运接踵而至，她的母亲因病去世，她一个人守灵，不让于连陪她，她说：“这是我的母亲，不是你的母亲，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陪我母亲待着。”约娜被人生的现实逼到了角落，她觉得这人世间全是痛苦、悲伤、不幸，人人都在欺骗，人人都在说谎。

之后日子的主调还是悲惨，亲人的离开，庄园显得凄凉和空虚，她甚至想再要一个孩子，可丈夫让她觉得恶心，她只能找神甫诉说忏悔，为了给保尔生个弟弟或妹妹，她决心暂时与丈夫和好如初，直到她确定自己怀孕了，房门便再次对丈夫紧锁。丈夫的私情再次暴露被情人的丈夫知晓，约娜的伯爵朋友一气之下将妻子与于连在山坡上私会的马车推了下去，两人被锁在马车内冲下山崖。约娜的丈夫就这样以荒诞的方式死亡，约娜成了寡妇，她肚子里的孩子因早产生下来便死了。日子没有停下，一个月又一月，从此她把余生完全寄托在儿子身上。

曾经少女时的美好逐渐被尘埃掩盖，她的人生来到第十一章，孩子保尔在她自私的溺爱中长大，最后逃离她，只有需要钱时才会给她写信，直到欠了很多外债，约娜的父亲卖了地及几个小庄园才得以还清保尔的外债，在准备签署文件时突发心肌梗死去世，约娜就这样失去了父亲，她生命中三个男人已离世了两位，她的儿子保尔结婚不曾通知她。那个被她妥善安置的女使罗丽莎在约娜最落魄时回来照顾她，帮她料理债务，这是全书唯一的人性光辉。人生过往善待他人的种种因，至少还是得到了一个善果。

约娜卖掉了祖上的庄园，与女使搬进逼仄的公寓，女使的孩子正是她丈夫的私生子，是她孩子保尔同父异母的兄弟，保尔最后一次来信告诉母亲约娜：妻子去世，留下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女婴，请母亲将孩子接回，他将在处理妻子的葬礼后回来与母亲同住，从此不再离开。约娜看到嗷嗷待哺的孙女，对生活又重燃了一点生机。

本书结束，人生还在继续，之后的故事是好还是坏谁也无从知晓了。莫泊桑没有给出答案，只让约娜抱着孙女坐在窗边，阳光斜斜。一个受过教育的女性在渴望爱情的陷阱里被吞噬，从未为自己而活，与福楼拜笔下的《包法利夫人》如出一辙，同样被时代与礼教的丝线捆缚，约娜却比爱玛多了一丝微弱的韧性和对家庭的责任。

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女使罗丽莎对约娜说道：“小姐，从您如此之快对一个还未完全熟悉的人交付真心开始。”人生的绝望在于它不是一次性给你，而是一刀一刀让你用几十年的人生去承受，在绝望的灰烬中寻找那一点点的生机。我们就像尘埃，随风飘荡，却始终无法自主选择落向哪一道现实的褶皱里。